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田国富向沙瑞金要了初步核查省委大楼通讯记录的权限,回到纪委,就立刻启动了核查程序。
他协调省网络安全中心,核查了昨天下午会议结束后,到赵瑞龙出逃前,省委大楼的外拨电话。
田国富盯着那份通讯记录清单,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清单上的号码他大部分不认识,但每一个都标注了身份——省发改委副主任、省财政厅处长、省国土资源厅调研员……最高不过副厅级。
没有高育良,没有其他省级领导,甚至连高育良的秘书小贺都没有。
轻轻把清单放在桌上,田国富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松了一口气——至少不是部级干部泄密,省纪委的权限足够覆盖。
但随即他又提了一口气——让网信办协查省委大楼的通讯记录,这件事瞒不住。
网信办虽然归口省委办公厅,但技术科的人嘴不严,消息迟早会传出去。
传到高育良耳朵里,他会怎么想?
高育良会不会想:“田国富在查我。”。
赵瑞龙出逃的事,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他,然后他田国富协调网信办核查外拨电话。
即便最后查出来和他无关,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冒犯。
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,论党内排名还在田国富之前。
一个排名靠后的纪委书记,想查排名靠前的副书记的通讯记录,哪怕是“一视同仁”地查,也难免让人多想。
高育良不会当面质问,但他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——常委会上对纪委的工作报告挑刺,干部任用上对纪委推荐的人选打折扣。
甚至在沙瑞金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“国富同志最近动作很大,要注意方式方法”。
这些都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一个态度。
田国富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。
“陈主任,你来一下。”
几分钟后,纪委办公厅陈主任敲门进来。
“田书记,您找我?”
田国富指了指桌上的清单。“网信办送来的通讯记录,你看了?”
陈主任点了点头:“看了。没有厅级以上干部。”
“嗯。”田国富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“你觉得,这件事要不要向沙书记报告?”
陈主任沉吟了一下。
“应该报告。毕竟我们查的是省委大楼的通讯记录,涉及省委领导。
不管结果如何,程序上要向沙书记说明。”
田国富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高育良书记那边……”
陈主任犹豫了一下,斟酌着措辞。
“网信办那边,恐怕已经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了。
与其等高书记从别处听到,不如您主动向他说明。
毕竟这次核查是省委统一部署的,不是针对个人。”
田国富沉默了片刻,然后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,拨通了高育良办公室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几声,那边接起来。
“高书记,我是纪委田国富。”
“国富同志,什么事?”
高育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有件事想当面向您汇报。您现在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你过来吧。”
田国富放下电话,站起身。陈主任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你留在办公室,我自己去。”
田国富走出办公室,沿着走廊往高育良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步子不快不慢,脑子里却在快速转着——说什么,怎么说,说到什么程度。
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半开着,田国富敲了敲门框。
“高书记。”
高育良从办公桌后抬起头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“坐。”
田国富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高育良也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坐回办公桌后。
“国富同志,什么事?”
田国富没有绕弯子。
“赵瑞龙跑了,您知道。省委要求彻查泄密渠道。
我们纪委协调网信办,调取了昨天下午会议结束后到赵瑞龙出逃这个时间段,省委大楼的外拨电话记录。”
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结果呢?”
“所有外拨电话,都是厅级及以下干部打出的,没有厅级以上干部。”
高育良放下茶杯,看着田国富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国富同志,你是来告诉我,泄密的人不是省委领导?”
田国富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是,也不是。我来,是把核查结果向您通报。
您兼任政法委书记,有知情权。”
高育良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国富同志,你让网信办查省委大楼的通讯记录,这个动作本身,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影响?”
田国富知道,高育良这是在“敲打”他。
“想过。但这是省委的决定,一视同仁,不是针对谁。
如果只查其他人,不查省委领导,那才是问题。”
高育良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,那笑容很短,很淡。
“国富同志,你做事,一向这么硬吗?”
田国富没有接话。他知道高育良不是真的在问,而是在表达态度。
高育良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田国富。
“国富同志,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学校出来吗?”
田国富微微一怔,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在学校,你只需要对自己的学问负责;在官场,你要对很多事情负责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田国富。
“国富同志,你是纪委书记,只对案件负责,这是好事。”
田国富同样站起身,“高书记,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。”
高育良走回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,不必担心,我不会给你设障碍。
但你要记住,下次做这种事之前,先跟我通个气。我不是要你请示,是要你有基本的尊重。”
田国富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高育良伸出手,田国富握住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田国富松开手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高育良忽然叫住他。
“国富同志。”
田国富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赵瑞龙的事,我会盯紧。政法委这边,也会自查。
如果查出是谁,不管什么级别,我绝不姑息。
同样你们纪委可能也需要自查,纪委的工作态度,需要一视同仁。”
田国富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平静。
“好,谢谢高书记,我会认真思考你的建议。”
田国富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但脑子里却在翻涌。
高育良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不是要你请示,是要你有基本的尊重”——是在给他划红线。
下次再查省委领导相关事宜,必须先通知他。这是政法委书记的威严,也是省委副书记的尊严。
田国富走进电梯,按下楼层键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,金属壁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他不想得罪高育良,但也不能不得罪。
纪委书记这个位置,本来就是要得罪人的。不得罪人,就是不负责任。
电梯门打开,田国富走出去。陈主任正在走廊里等他。
“田书记,高书记那边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田国富打断他。
“把那份通讯记录归档。另外,继续排查赵瑞龙的关系网,看看他那个化名身份证是从哪来的。”
“好的。”
田国富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纪委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秋天的阳光很好,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但还没有落。
他想起高育良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不会给你设障碍”。
话是这么说,但会不会做,谁知道呢?
田国富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前坐下,拿起那份通话记录清单,又看了一遍。
没有高育良的名字,没有其他省级领导的名字。
但这是不是意味着高育良就是清白的?不一定。
他可以用别人的手机打,可以用固定电话打,可以见面说,可以让人传话。
查不到,不等于没有。田国富把清单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赵瑞龙跑了,泄密的人还在。
这个人可能是厅级,可能是处级,也可能就是高育良。但他没有证据,也不能仅凭推测去查。
田国富闭上眼睛。沙瑞金书记说得对——对待自己的同志,要信任。但信任,不等于放弃警惕。
窗外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。
秋天到了,该落的,总会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