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中午,张川他们三个没回分局。
警车停在一家招牌是块原木色的木板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东北铁锅炖鱼”,门口的玻璃上贴着“新店开业”的红纸。
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,正在门口抽烟。看见三个警察从车上下来,他明显吓了一跳,烟头差点掉地上。他脸上堆起笑,但眼神里有点慌——做小买卖的,看见制服本能反应。
“警察同志,这……这是?”
张川笑了,摆摆手:“老板别紧张,来吃饭的。”
老板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的笑容真实起来:“哎呀妈呀,吓我一跳!快请进快请进!”
他把三人迎进店里。店里装修简单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几张木桌擦得锃亮,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,营造出一种东北农家院的气氛。空气里飘着炖鱼的香味,混着柴火的气息。
“有没有小包间?”张川问。
“有有有!二楼请!”
老板把三人领到二楼一个小包间。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,几把椅子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这家主打是铁锅炖嘎鱼。嘎鱼是东北的叫法,本地人管它叫黄辣丁,肉质鲜嫩,刺少。赵小宝接过菜单,熟练地点了二十条嘎鱼,又点了土豆、宽粉、豆腐、白菜几样配菜。老板见他们爽快,一高兴:“得嘞!我再送你们一条鲤鱼,可鲜了!”
“那敢情好!”赵小宝咧嘴笑。
服务员先把火点着,不一会便弄好汤底,放进嘎鱼,炖了一会,又把配菜放进去,盖上锅盖继续炖。隔了一会又进来,给锅上贴了12个饼子。张川他们边喝茶边等着。
因为都穿着制服,中午喝酒不合适,赵小宝点了两个凉菜——几个人边抽烟边聊天,闻着锅里逐渐浓郁的香味。
窗外,远处传来隐约的叫卖声:“糖葫芦——冰糖葫芦——”声音拖得很长,在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悠远。
第三壶茶水喝完,服务员推门进来。
她掀开锅盖,一股浓郁的香味“呼”地涌出来,瞬间充满整个房间。那是鱼的鲜香,混着高汤的醇厚,还有宽粉和豆腐炖煮后特有的香气。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空气中升腾、弥漫。
“可以吃了。”服务员说,玉米面饼子贴在锅壁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三人迫不及待地朝锅里下手。
赵小宝一筷子夹起一条嘎鱼,鱼肉从骨头上脱落,嫩白细腻,蘸上浓郁的汤汁,入口即化。林小武专攻宽粉,粉条炖得软糯透明,吸饱了鱼汤的鲜味。张川也夹了一条嘎鱼,味道鲜美。
这是新开的一家店,目前鹿城还没有这种风味的饭店。三人吃得不亦乐乎,唯一的遗憾就是缺点白酒——这天气,这铁锅,要是再来两斤白的,就完美了。
但穿着制服,喝酒不合适。
一顿饭吃了快俩小时,终于吃得饱饱的。张川去结账,老板死活要给打折:“警察同志来照顾生意,必须打折!”张川没让,按原价付了钱。
走出店门,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张川看看表,快两点了。
“走,回分局歇一会。”他说。
警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。
快到分局时,张川的手机响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王三金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王三金的声音,带着一股子郁闷:“大川,你能来车管所给兄弟帮帮忙不?”
张川愣了一下:“去车管所干嘛?帮啥忙?”
“哥们科三考了三四次了!”王三金的声音里满是无奈,“上午又挂了!下午还有一次机会,再考不过又不知道得等多会儿了。你过来帮我看看有没有认识人,打个招呼。”
张川没说话。
“这个考官卡得太严了!”王三金继续说,“哥们的水平你还不清楚吗?基本上没问题!就是有一点点压线,就一点点!这考官好说歹说就是不行。你快帮哥们想想办法,哥们快受不了了!”
张川听了,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这他妈是考官严不严的问题吗?这他妈是你压线的问题。”
“哎呀我知道我知道,”王三金在电话里嘟囔,“但就差一点点嘛!我看有好几个女同学也压线,过去跟考官撒个娇,全过了!我就不行!”
“你也过去撒娇呀。”张川乐了。
“我去了!我也撒娇了!”王三金的声音悲愤交加,“考官让我滚!”
张川笑出了声。
赵小宝和林小武在前面憋着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王三金继续在电话里不停地嘟囔,非要张川过去一趟不可。那语气,那架势,仿佛张川不来,他俩就要绝交似的。
张川被他磨得没办法,只能无奈答应。
“行行行,我过去一趟。但说好了,人家要不给面子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你放心吧!”王三金立刻来了精神,“肯定给你面子!你现在都是队长了,谁说起来不得给你点面子?”
挂了电话,张川叹了口气。
“师傅,我们去吗?”赵小宝问。
“不用。”张川说,“你们下午继续巡逻,网吧那片盯一下。我自己开车去。”
林小武把警车停在分局门口,张川下车,开上自己的巡洋舰,朝着郊区的方向驶去。
车管所离市区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。
张川开着车,沿着主干道一路向东。路两旁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,再变成空旷的田野。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,只有几排杨树挺立在寒风中,枝条光秃秃的,像一排排瘦高的剪影。
快到车管所时,路开始堵了。前面排着长长的车队,都是来考试或者办业务的。张川等了两个红绿灯,才拐进车管所的大门。
他把车停在空地上,下车。
时间还不到两点半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风是凉的。张川裹紧多功能服,溜溜达达地朝着驾校考场走去。水泥路面有些破损,裂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。两边停满了教练车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远远就看见考场外面的空地上,蹲着站着二十来个考生。有的拿着手机在看,有的凑在一起聊天,有的蹲在地上抽烟,脸上都是紧张又期待的表情。
王三金正在人群中间,跟几个人吹着牛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嘴里叼着烟,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。旁边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发出笑声。
张川走过去的时候,正好听见王三金在吹:“……我当时那技术,那叫一个稳!考官坐在旁边,脸都白了!最后下车的时候,他握着我的手说,同志,你是专业的吧?”
围观的人好奇地看着走过来的年轻警察。
张川穿着警服,有人小声议论:“谁啊?”“不知道,可能是考官?”“不像,这是民警制服,不是交警的。”
王三金回头一看,立马大嘴咧开。
“兄弟!我就说你肯定不会见死不救!”
张川笑了笑:“你他娘的是真能折腾。好好练练不行?”
王三金走过来,一把搂住张川的肩膀,往没人的地方走。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:“不是哥们技术不行,属实是这个考官太严了。我看有好几个女同学也压线,过去跟考官撒娇,全他妈过了!我就不行!”
张川问:“考官在哪?带我过去一趟,我帮你问问。人家要不给我面子,我也没办法啊。”
王三金搂着他往办公楼走:“你放心吧,肯定给你面子。”
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,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有些发黄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“鹿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驾考中心”。玻璃门擦得很干净,能看见里面人来人往。
两人推门进去。
一楼大厅里人不少,都是来办业务的。窗口前排着队,有人在填表,有人在咨询。空气里飘着复印纸和油墨的味道,混着人们身上的各种气息。
王三金领着张川穿过大厅,拐进一条走廊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,门上都贴着牌子:“考试股”、“档案室”、“监控室”……有的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人坐在电脑前忙碌;有的门关着,门上贴着“请勿打扰”的纸条。
走到走廊尽头,王三金停下脚步,用下巴指了指拐角处的一扇门。
“就那哥们,考试股的考官,姓王。”
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警服,正低头看什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亮。
张川点点头,带着王三金走过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敲了敲门框。
“您好。”
那个姓王的考官也抬起头。
他看见张川,先是愣了一下——显然是在辨认这是谁。然后他注意到张川的气质和站姿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。他站起身,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。
“兄弟,啥事?”
张川笑了笑,从兜里掏出包软中华——他抽出一根递过去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剩下多半包,他顺手给了王三金。
王三金很有眼力见,立刻掏出打火机,先给考官点上,又给张川点上。
“你好,”张川自我介绍,“我是分局治安中队的张川。有点事麻烦你一下。”
王考官客气地邀请张川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。他自己也坐下,隔着桌子,笑容可掬:“都是一个系统的,有啥事你说,能帮的哥哥肯定帮你办。”
张川一听,这也是个会来事的。
他用下巴点了点站在一旁的王三金,压低声音:“我发小,这不是考驾照吗?迟迟过不了。正好我路过这里,心想进来问问,看看是这家伙水平太差,需要再练练,还是怎么回事。要真不行,我好带他出去好好练一练。”
王考官看了王三金一眼,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有些东西——可能是认出了这个考了三四次的“老熟人”,也可能只是职业性的礼貌。但不管怎样,他开口了:
“行了兄弟,明白你的意思。下午就让他过了。”
张川也笑了。
他掏出手机:“大哥贵姓?咱俩留个联系方式。以后有用着兄弟的,你说一声,能帮的绝不含糊。”
王考官掏出自己的手机,是一部诺基亚,银色的外壳,屏幕上有几道划痕。
“跟你发小本家,我姓王,叫王新,是车管所驾考股的。”
张川立刻接话:“王股长!这次真是麻烦你了。”
王新摆摆手:“喊王哥就行。我年长你几岁,你不吃亏。”
张川笑着喊:“王哥,给你添麻烦了。你手机号多少?我给你打过去。”
王新报了个139开头的号码。张川拨过去,王新的手机响了两声,挂了。两人互存了号码。
又抽了根烟,寒暄了几句。王新看看表,说:“张兄弟,你有工作先忙你的。这你就放心吧。”
张川站起来,伸出手:“王哥,喊我大川就行。既然都是兄弟了,大家不要这么见外。”
王新握住他的手,笑着点头:“行,大川兄弟。你去忙你的吧,这交给我就行了,以后有啥事,直接给哥哥打电话。”
“好嘞,那王哥我先走了。”张川说,“改天给你打电话,咱们坐一坐。”
“行,改天联系。”
张川松开手,带着王三金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,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。
王三金跟在张川身后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。他几次想开口,都被张川的眼神制止了——走廊里还有其他人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一直走到楼下,出了办公楼,王三金才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大川!牛逼啊!”他一把搂住张川的肩膀,“几句话就搞定了!那王股长对你客客气气的!”
张川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了,看来很给面子。下午就看你的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表情认真起来:“你可争点气啊,别给人家把杆撞倒了,让人家为难。”
王三金立马拍胸脯:“哪可能!哥们的技术就是有点压线。说不准下午发挥好,连线也不压!”
张川笑了笑:“你最好发挥好点。行了,我先走了,有事打电话。”
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。
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。
阳光下,王三金还站在原地,正朝他挥手。那脸上是藏不住的笑,就像所有难题都解决了之后的轻松和得意。
张川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脚下的水泥路有些破损,裂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。远处,教练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,扬起淡淡的尘土。考场那边传来考官的口令声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内容。
他想起刚才的对话。
“都是一个系统的,有啥事你说,能帮的哥哥肯定帮你办。”
“以后有用着兄弟的,你说一声,能帮的绝不含糊。”
这些话,听起来热络,听起来真诚。但张川知道,这不过是人情社会里的标准用语。今天他帮王三金办了事,欠了王新一个人情。改天王新找他办事,他也得还。
这就是规矩。
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潜规则,就是最朴素的人情往来。你帮我,我帮你,大家互相照应。在这个圈子里混,不懂这个,寸步难行。
他走到巡洋舰旁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车内有点闷,他摇下车窗,点了一根烟。
烟雾从车窗飘出去,很快被风吹散。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车管所的大门。进进出出的人,形形色色的脸。有兴奋的,有沮丧的,有紧张的,有释然的。
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事奔波。
就像王三金。
就像他自己。
一根烟抽完,他把烟头掐灭,扔进车里的烟灰缸。然后发动车子,挂挡,缓缓驶出停车场。
后视镜里,车管所的办公楼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他收回目光,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。
下午的阳光很好,照在挡风玻璃上,有点晃眼。他戴上墨镜,踩下油门。
巡洋舰在公路上疾驰,朝着市区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