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三天后,周五下午。
张川从分局财务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信封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他停下脚步,拆开封口。
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。
他数了数,一千五百块。季度标兵的奖金,意外收获。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,还带着油墨特有的清香。他把钞票重新装回信封,折好,放进警服的内侧口袋里。信封贴着胸口,有点硬,但很踏实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打字机“咔嗒”声。他看了看表,下午两点二十。巡逻时间到了。
治安中队的值班室里,赵小宝和林小武已经等在那儿了。赵小宝正对着镜子整理警服,把领带扶正;林小武坐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警帽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“师傅!”赵小宝见他进来,立刻转过身,“今天下午巡逻哪儿?”
“老规矩,建设路那片。”张川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警帽,戴好,“那边最近警情多,多转转。”
三人下楼,登上那辆帕萨特警车。林小武坐上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警车缓缓驶出分局大院,汇入街道的车流。
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,已经摆出了圣诞节的装饰——商家们已经开始营造气氛了。红色的条幅、彩色的灯串、玻璃窗上喷的雪花图案,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。
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室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“各巡逻组注意,各巡逻组注意……”
张川靠在座椅上,目光扫过车窗外。老街、新楼、行人、车辆,一切都很熟悉。但他知道,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一直在涌动。
陈志刚那天的“祝贺”,他还没忘。
那盒龙井茶还放在办公室的角落里,他没动,也没退。就让它在那儿,像一个沉默的提醒。
“川哥,”林小武忽然开口,“你说这标兵奖金,是不是得请客啊?”
张川看了他一眼。
林小武咧嘴笑:“我姐可是念叨好几次了,说你最近太忙,都没好好陪她。”
“你小子,拿你姐当借口。”张川也笑了,“行,晚上请你们吃烧烤。”
“耶!”赵小宝在后座欢呼,“我就知道师傅最好了!”
正说着,对讲机里传来清晰的声音。
“张队,建设路与民主路交叉口往东一百米,‘国富五金建材’店门口有纠纷,报警人称有人堵门,请前往处理。”
“收到。”张川拿起对讲机,“马上到。”
林小武调转车头,警车拐进一条小巷,抄近路过去。车轮碾过路面,带起一小片尘土。建设路这一片是老城区,沿街的店铺门脸都不大,招牌也五花八门。理发店的旋转灯柱慢悠悠地转着,小饭馆门口的大锅里冒着白汽,香味混着煤烟味飘过来。
不到两分钟,他们就看到了那家店。
店门口围了七八个人,吵吵嚷嚷的。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店门口,脸色涨红,正跟对面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争执着什么。店门上方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:“国富五金建材”,招牌右下角掉了一块漆,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。
警车停在路边,张川推门下车。
走近时,能听到那个胖子的声音,嗓门很大,带着一股子蛮横:“周国富!今天这钱你必须给!不给就别想开门做生意!”
被叫做周国富的中年男人,就是穿灰色夹克那位。他个子不高,大概一米七出头,身材有些发福,但站得笔直。他手里拿着一叠单据,声音虽然压着,但很坚定:“王老板,你这批货有问题!电缆线芯不够数,绝缘层厚度也不达标!我工程方那边验货没通过,尾款扣了,我拿什么给你?”
“放屁!”胖子唾沫星子飞溅,“我给你的都是好货!你自己工程没干好,想赖账是吧?”
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有隔壁店铺的老板,有过路的行人。有人小声议论:“又是老周啊……”“听说他那个工程赔了……”
张川拨开人群走进去。
他穿着警服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争吵的双方都停了下来。
周国富转过头,看到张川,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暗下去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倒是那个胖子,立刻凑上来,脸上堆起笑容:“警察同志!您来得正好!这个周国富,欠我货款不给,还污蔑我的货有问题!您给评评理!”
张川没接话。
他先看了看周国富。
这个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,头发有些稀疏,鬓角已经白了。脸上皱纹很深,尤其是眼角和额头,像刀刻的一样。但那双眼睛很亮,此刻正盯着自己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求助,有无奈,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张川又看了看那个胖子。
花衬衫,金链子,手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金戒指。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,都穿着紧身T恤,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,眼神不善。
“你是供货商?”张川问胖子。
“对对对!我叫王德发,做电缆生意的!”胖子赶紧说,“警察同志,我这批货是上个月给他的,三万块钱的货款,说好月底结清。现在都拖了半个月了!”
张川转向周国富:“周老板,你说说。”
周国富深吸一口气。
他手里那叠单据捏得紧紧的,纸张边缘都皱了。他走到张川面前,把单据递过来:“警察同志,这是王老板给我的供货单,这是工程方给我的验收报告,还有扣款通知。”
张川接过来,翻看着。
单据很详细。供货单上写着电缆规格、数量、单价,总价确实是三万。验收报告上,红章盖着“区第三建筑公司物资部”,下面列了几条问题:线芯截面积不足标称值百分之十五,绝缘层平均厚度低于国标百分之二十,耐压测试不合格。
扣款通知上写着:因材料质量问题,导致工程延期,扣除尾款两万八千元,并保留追责权利。
张川抬起头。
“王老板,”他说,“工程方这边有明确的验收不合格报告。你的货确实有问题。”
王德发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那……那可能是他们验货标准太高了!”他强辩道,“我这批货在别家都用得好好的!”
“用得好不好,不是你说说就算的。”张川把单据还给周国富,“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吗?如果有,可以拿去做鉴定。如果确实货有问题,周老板不但不用给钱,你还要赔偿他的损失。”
王德发噎住了。
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往前凑了一步,语气不善:“警察同志,你这是帮着他说话啊?”
张川看了他一眼。
那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,剃着板寸,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。眼神很凶,但被张川这么一看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是依法处理。”张川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堵门、威胁、扰乱正常经营秩序,这是违法的。你们现在离开,我可以不追究。如果继续闹,那就跟我回局里说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王德发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。
他看了看张川,又看了看周国富,最后咬了咬牙:“行!周国富,你有种!咱们走着瞧!”
他挥了挥手,带着那三个年轻人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店门口只剩下张川他们和周国富。
阳光照在水泥地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店门玻璃上贴着“五金工具”“水管配件”“电线电缆”的红字,有些已经褪色了。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,但光线很暗,显得杂乱。
周国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转过身,看着张川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警察同志……谢谢您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张川摆摆手:“应该的。不过,王德发这种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你这批货的问题,最好还是走正规渠道解决。”
周国富苦笑了一下。
他掏出一包烟,是四块钱一包的“红山茶”,烟盒已经揉皱了。他抽出一根递给张川,张川摇摇头:“执勤时间。”
周国富自己也没点,只是把烟夹在手指间,来回搓着。
“走正规渠道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打官司要钱,要时间。我现在……唉。”
他指了指店里:“您看看,我这店,这个月房租还没交。工程款被扣了,资金链断了。王德发这批货,我是垫钱进的。现在工程方那边扣着钱不给,我拿不出钱给他,他就来堵门。”
张川往店里看了看。
货架上的商品摆得还算整齐,但灰尘很多。墙角堆着几捆电线,包装纸已经破了,露出里面铜色的线芯。收银台是一张老旧的木桌,上面放着一台计算器,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。
空气里有股铁锈味,混着橡胶和机油的味道。
“工程方那边,能沟通吗?”张川问。
“沟通了无数次。”周国富摇摇头,“人家就认检测报告。可我做小本生意的,哪有钱去做第三方检测?一套检测下来,少说也得几千块。而且……就算检测出来有问题,王德发那种人,会认吗?”
他说着,把手里的烟捏断了。
烟丝洒出来,落在水泥地上,被风吹散。
张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前世记忆里,关于周国富的零星信息。好像是2006年还是2007年,区里冒出来一个做建材的老板,叫周国富。口碑不错,做生意实在,后来还做得越来越大,开了好几家分店。但具体怎么起来的,他不清楚。
现在看来,眼前这个周国富,正处在最低谷。
“周老板,”张川开口,“你做这行多久了?”
“十几年了。”周国富说,“最早在厂里当电工,后来下岗,就开了这个店。一开始卖点五金工具,后来慢慢做建材。前两年……唉,前两年跟人合伙搞了个工程,赔了,把老本都搭进去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张川能听出里面的苦涩。
“你对市场,应该很了解吧?”张川又问。
周国富抬起头,看了张川一眼。
这个警察,问的问题有点奇怪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:“干了这么多年,多少知道点。区这边,老厂子多,居民区也多。五金建材这块,需求不小,但竞争也大。尤其是这两年,外地的大品牌进来了,我们这种小店,越来越难做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街对面。
对面新开了一家店,招牌很大,写着“华东建材连锁”,玻璃门擦得锃亮,里面灯光明亮,货架整齐。
“你看人家,装修好,货品全,价格还压得低。”周国富叹了口气,“我们这种老店,要不是靠着一些老客户,早就撑不下去了。”
张川听着,心里有了判断。
这个人,虽然眼下落魄,但对市场有清晰的认知。说话实在,不吹不擂。而且,面对王德发那种人的威胁,他没有退缩,而是据理力争。
有韧性。
“周老板,”张川说,“我建议你,还是想办法把工程款的问题解决掉。哪怕先借点钱,把检测做了。如果货确实有问题,你可以起诉王德发,要求赔偿。这是你的合法权益。”
周国富苦笑:“借钱……现在谁肯借给我?”
张川没接话。
他看了看表,快中午了。
“我先走了,还有别的警情。”他说,“如果王德发再来闹,你直接报警。”
周国富连忙点头:“好好好!谢谢您!真的太谢谢了!”
他转身跑进店里,很快又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包没拆封的烟。
是“中华”。
“警察同志,这个……您拿着。”周国富把烟塞过来,“一点心意,您别嫌弃。”
张川推辞:“不用,我们有规定。”
“规定是规定,人情是人情。”周国富执意要送,“您今天帮了我大忙,要不是您,我这店今天都开不了门。一包烟,不值什么钱,您就收下吧。”
他的眼神很诚恳。
张川犹豫了一下,接了过来。
“那就谢谢周老板了。”他把烟装进挎包。
周国富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。
张川带着赵小宝和林小武准备离开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,周老板,”他像是随口一问,“你对区里旧城改造,熟悉吗?听说动静不小。”
周国富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。
那种光,和刚才的黯淡完全不同,像是一下子被点燃了。
“警察同志,您也关注这个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,“太熟悉了!我天天琢磨这个!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凑到张川身边,压低了声音,但语速很快:“东风路那片,要动!我有个朋友在规划局,透了口风,今年下半年就要启动试点!还有北边,靠近国道那块,要建新区,商贸中心!这可是大机会啊!”
他说着,手舞足蹈起来,完全没了刚才的颓唐。
“您想想,旧城改造,得用多少建材?水泥、沙子、砖头、钢筋、电线、水管……哪一样不得从我们这种店里买?还有新区建设,那更是大工程!要是能搭上这趟车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了,看了看张川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我这话多了。警察同志,您别见怪。”
张川摇摇头:“没事,挺有意思的。”
他看着周国富。
这个男人的脸上,此刻焕发着一种光彩。那是看到了希望,看到了机会的光彩。虽然眼下还困在泥潭里,但他的眼睛已经看向了远方。
“周老板,”张川说,“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。你现在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,才能抓住后面的机会。”
周国富重重地点头:“您说得对!我这就想办法!借钱也好,贷款也好,一定把检测做了!把该拿的钱拿回来!”
他的声音很坚定。
张川笑了笑,“那我先走了。周老板,保重。”
“哎!您慢走!谢谢您!”
周国富站在店门口,一直目送着张川离开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灰色的夹克有些褪色,但背挺得很直。
张川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小小的五金店,在整条街上显得很不起眼。
但他知道,里面那个人,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。
回到警车上,赵小宝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师傅,你刚才问旧城改造干嘛?咱们治安警又不搞城建。”
张川靠在座椅上,没回答。
林小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话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飞快地后退,那些熟悉的招牌,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,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常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变化。
就像那包揣在兜里的“中华”烟。
就像那个站在店门口、背挺得很直的中年男人。
就像这个下午,阳光很好,但风里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寒意。
“师傅,”赵小宝又开口,“晚上烧烤去哪儿吃?”
张川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老地方,老马家。”他说,“叫上你林姐。”
“好嘞!”赵小宝掏出手机,开始发短信。
警车继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