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第1292章 结束的旅程
皮尔斯站在那间空荡荡的舱室中央,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、属于少女的暖香。
沉默的氛围持续了数十秒,其中一人终于忍受不住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地开口:「我们一直守在门外,一步没离开。舷窗也从外面锁死了,还有外面的巡逻组盯著,确认没开过。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奇怪动静,也没见任何人进出————直到、直到您过来,打开门————」
他没能再说下去。
事实就是这样————一个大活人,就在这间被严密看管的舱室里,凭空蒸发了。
「蠢货!」皮尔斯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低沉嘶哑,「她难道能变成空气,从锁孔里流出去?!」
他猛地转过身,胸膛起伏,试图用怒火压下心底那丝逐渐扩大的恐慌。
瑞吉蕾芙的失踪,不仅是丢失了一件至关重要的「资产」,如果不把她找回来,他企图借助这次混乱掌握「极北之地」进行的豪赌,可以预见地将以失败告终。
旁边的老人插话道:「宾客们那边————虽然用最后一场告别舞会」暂时安抚住了,可船已经靠岸。等他们发现迟迟不能下船,恐怕————」
皮尔斯摇摇头:「不必阻拦,安排一队可靠的人,守在下船的舷梯口。名义上是欢送」,实则是检查。每一个离开的人,都要仔细确认一面孔、身形、
随身物品。只要她还没能变成苍蝇飞出去,就总得经过那里。」
他顿了顿,补充道,像是在说服别人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:「只要她人还在这艘船上,就总有办法找出来。无非是多花点时间,把每一寸钢板都掀开看看。」
「可如果————」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,带著不敢确信的猜测,「如果她——
——跳海走了呢?」
舱内瞬间静了一下。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——冰冷刺骨的黑色海水,那个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身影悄然滑入,在寒夜中向著远方的海岸线奋力游去。以「圣女」那非人的体质,这绝非不可能。
皮尔斯抬起手,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,甚至有一丝听天由命的意味:「那————就只能祈祷我们尊贵的圣女殿下,格外怕冷,不喜欢冬泳了。」
他挥了挥手,示意所有人按命令行事。手下们如蒙大赦,低头快步退出了令人室息的房间。
其它几名组织中的头目也各自离开。
门再次关上。皮尔斯独自站在空旷的舱室中央,窗外是码头模糊的灯火,与更远处陆地的黑暗轮廓。
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缘,脚下是汹涌的暗流,而手中能抓住的,只有几根随时会断裂的稻草。
「YAMAL」号的中央舞厅。
水晶吊灯将数千枚棱镜的光辉泼洒而下,在镶木地板上投映出流动的星河。
一支小型管弦乐队居于乐池,演奏著舒缓而精致的爵士改编曲,萨克斯风的声音像温热的蜂蜜,流淌在温暖的空气里。
这里与摩尔曼斯克港的寒风彻底隔绝。男士们穿著剪裁得体的晚礼服或深色西装,女士们则裹在缀有珠片或蕾丝的晚装长裙里,裸露的肩头在灯光下泛著象牙或蜜色的光泽。
香水、雪茄、香槟酒液挥发的气味,与女性发间隐约的芬芳混合在一起,构成一种奢华而微醺的氛围。
旅程已近尾声。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正式的社交场合,某种「末日狂欢」般的热切潜藏在优雅的仪态之下。
年轻的男女在舞池中央相拥旋转,裙裾绽开如深色花朵。
一个小伙子正借著舞步的贴近,对怀中脸颊微红的女孩低语,眼神亮晶晶的,努力索要一个日后仍能联系的承诺。
不远处的圆桌旁,几位衣著更为严谨的男士举杯轻碰,压低声音交谈,名片在桌面光影间悄然传递、收起。
侍者托著闪亮的银盘,如鱼般无声穿行。高脚杯中,金黄色的香槟气泡不断上涌、破裂,发出细微的嘶响。冰桶里镇著昂贵的伏特加与鱼子酱,银质小勺轻敲贝碟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笑声、碰杯声、低语声、鞋跟与地板的摩擦声,以及那永不间断的、温柔蛊惑般的乐声,交织成一片令人沉醉的嗡嗡背景音。
舞池的光晕流转,如一杯被打翻的琥珀色酒液。阿蒙握著瑞吉蕾芙的手,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,步伐舒缓地融入那慵懒的爵士节拍里。
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,如同丈量过无数次的舞步,引领著略显僵硬的少女在光滑的镶木地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。
他们就在人群之中,却仿佛不在。
无论是沉浸在柔情对视中的情侣,还是边跳边低声谈生意的合伙人,都没有注意到他们。
周围跳舞的人舞径总会在无意识中偏转,自然而然地绕开以阿蒙为中心的某个半径。没有碰撞,没有侧目,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在「避让」。就像溪流中的两块顽石,水流自动分开,又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。一个隐形的、只有两人存在的圆圈,在热闹的舞池中缓缓移动。
瑞吉蕾芙能感觉到四周那些擦肩而过的体温、香水味和笑语,却又觉得隔著一层厚重的玻璃。
她抬起头,银灰色的瞳孔里映著上方旋转的水晶灯光,压低声音:「我们什么时候走?」
阿蒙的目光似乎掠过她的发顶,投向远处餐台上堆积如山的鱼子酱和冰镇海鲜,声音平静,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闲适:「不急。先混一顿像样的晚餐,填饱肚子再说。」
他带著她完成一个流畅的转身,裙摆荡开微小的弧度。
「和其他客人一起离开,没必要太特立独行。」他的声音贴近她耳畔,「我的领域」范围有限。如果有人在足够远的距离外观察我们,或者通过监控探头这类不需要直视我的眼睛」——鬼魂」的效果就会打折扣。只有我们两人突兀地消失或离开,太容易暴露在别人的视野焦点之下。」
乐队换了一支更缠绵的曲子。阿蒙松开手,改为一个标准的社交距离,微微颔首,示意一曲终了。
他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意,目光投向不远处铺著雪白桌布的长餐桌。
「走吧,」他说,「晚餐时间到了。」
他们并肩走向那灯火通明、食物丰盛的区域,周围的人群依旧无意识地为他们让开一条狭窄的、无人察觉的通道。
舞池的喧嚣被抛在身后,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,而在更远的、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离场的舷梯旁,穿著船员制服的眼睛们仍在审视著每一个经过的身影。
瑞吉蕾芙坐在餐桌旁,将视线从浮华喧器中抽离,注意到某些侍者的步履格外轻捷稳定,目光扫过人群时并非纯粹的殷勤,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;通往舱外的几扇厚重雕花木门旁,不知何时多了几位穿著船员制服却气质冷硬的身影,他们并不干涉宾客的出入,却像门柱一样立在那里;还有少数几位宾客,他们同样举杯谈笑,眼神却偶尔会飘向舞厅上方那些装饰性的回廊阴影处————
皮尔斯派来找她的人已经出动了,只不过在阿蒙的言灵下,所有人明明看到了她,却都下意识地忽略了。
她现在的著装与平时没什么两样,穿的就是之前穿过的礼服,也没有伪装打扮什么的,可那些人就仿佛全部眼瞎了一般。
瑞吉蕾芙在心中再次感叹:阿蒙的这个言灵真好用————但如果换成对手,恐怕只会觉得惊悚了!
皮尔斯现在大概坐立难安吧————
舞会的尾声,像一支曲调渐缓、终至无声的华尔兹。
水晶吊灯依旧流泻著璀璨的光,却已照不尽空旷起来的舞池。空气里残余著香槟的甜腻、女士香水脂粉气的氤氲,以及一种繁华骤然抽离后的冷清。
乐声早已停歇,侍者悄无声息地收拾著散落的酒杯与餐盘,细碎的碰撞声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方才衣香鬓影、笑语喧哗的盛景,此刻只余地毯上零星的彩纸碎屑,以及空气中缓缓沉降的、名为「散场」的凉意。
皮尔斯便是在这时出现的。
他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深色礼服,脸上带著混合著遗憾与疲惫的微笑,步履沉稳地走到舞池前方微微高起的小台上。
灯光落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上,也照亮了他眼底下不易察觉的暗影。
「诸位尊贵的客人,」他的声音温和清晰,足以传到每个角落,带著一种主人般的诚挚歉意,「请容许我代表文森特先生,以及极北之地」全体同仁,感谢各位此次的光临与陪伴。」
他略微停顿,目光扫过在场宾客的面孔,捕捉著他们的反应。
「文森特先生原本一定要亲自来与诸位话别,无奈————航行劳顿,加上偶感风寒,此刻实在不便起身,医生叮嘱需要静养。」他微微蹙眉,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担忧,语气充满了无可指摘的遗憾,「他委托我,务必向各位表达最深的歉意与最美好的祝福。」
随即,他脸上的神情转为得体的微笑,继续说道:「为了稍稍弥补这份遗憾,也为纪念此次难忘的航程,我们为每一位客人都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纪念礼品。东西不算贵重,只是一点心意,还望各位笑纳。」
他优雅地欠身:「礼品会在各位离船时奉上。祝愿各位返程顺利,期待未来能有幸再次相聚。」
话音落下,最后的寒暄与道别声低低地响起。宾客们带著未尽兴的唏嘘或终于能踏上陆地的释然,三三两两地散去,回到各自的舱室做最后的整理。
半小时后,乘客们正式开始下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