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他开始列举案例——
五月,建设路,因为工程款拖欠引发的工人围堵项目部。三十几个工人,最后调解成功,但工人们拿到钱的时候,已经快没钱吃饭了。
七月,长青街,因为合伙做生意账目不清导致的双方亲友互殴。十几个人,打得头破血流,起因就是两万块钱的账对不上。
九月,幸福路,因为小额借贷逾期不还引发的骚扰恐吓。债主天天上门,泼油漆,堵锁眼,吓得人家孩子不敢上学。
……
案例具体,时间、地点、涉及金额、处置结果都清晰。他没有刻意渲染,只是平实地陈述。就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接警记录。
但那些数字,那些细节,像一根根针,扎进空气里。
“在这些纠纷处理中,我们发现,部分所谓的‘投资咨询’、‘金融服务’公司或门店,其业务操作存在不规范之处。”
他的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。
目光落在材料上,但余光留意着督导组,尤其是杨主任的反应。
“比如,利息约定远超法定保护上限。月息高达一毛的案例,我们遇到过不止一起。年化利率远远超过法律保护范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催收手段单一粗暴,甚至出现跟踪、骚扰债务人家属的情况。电话轰炸,半夜打;上门泼漆,用红漆喷‘欠债还钱’;跟到单位,跟到孩子学校门口,让全单位全学校都知道你欠了钱。”
他又顿了顿。
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“这些行为,不仅侵害群众合法权益,也极易激化矛盾,引发更严重的治安甚至刑事案件。”
他提到了昨晚的蓝月亮KTV案件。
“就在今天凌晨,我们处置了一起持械斗殴案。初步调查,斗殴直接诱因就是高利贷暴力催收。涉案人员供述,月息高达一毛,逾期罚息惊人,催收人员多次上门威胁,最终导致冲突升级为持械伤人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目前,该案主要嫌疑人已被刑事拘留,关于非法放贷部分的线索,我们正在进一步核查中。这起案件也提醒我们,这类经济乱象背后潜藏的暴力风险,需要高度警惕。”
自始至终,他没有说出“盛鑫”两个字。
但“月息一毛”、“暴力催收”、“投资咨询部”这些关键词,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。
有人低头记录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有人眉头微皱,额头上挤出川字纹。有人交换眼神,又迅速移开。
陈志刚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一动不动。
张川的汇报很短,不到十分钟。
结束时,他再次强调:
“作为基层民警,我们的职责是及时发现、如实上报风险隐患,并依法处置已发生的案件。对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问题,我们缺乏足够权限和手段进行深入调查,建议上级部门能够予以关注和指导。”
他敬礼,回到座位。
手心有些潮湿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,动作很轻,没人注意。
汇报比他预想的要顺利。
杨主任一直听着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笔——就一两笔,不多。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,像一尊雕塑。
会议继续进行,其他单位汇报。
但张川能感觉到,自己刚才那番话,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。涟漪正在扩散,一圈,两圈,三圈,慢慢扩大。
中场休息时,巴图借着倒水的机会,经过张川身边。
他的动作很快,只是路过。但手指极快地在张川胳膊上按了一下——那一下很轻,像蜻蜓点水。同时递过一个短暂而肯定的眼神。
然后走开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什么都说了。
休息结束前,督导组一名工作人员过来。
是个年轻人,三十出头,戴着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他走到张川身边,压低声音:
“张川同志,杨组长想单独听你再详细说说刚才汇报里的一些情况。十分钟后,小会议室旁边的小接待室。”
张川心头一紧。
点了点头。
小接待室更安静。
只有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椅子,深棕色的木质,有些年头了,边缘磨得发亮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冲淡了屋里的沉闷——外面传来隐约的汽车声,还有远处学校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,很模糊。
杨主任一个人坐在里面。
他正在看张川刚才汇报的简要提纲——那是工作人员临时整理的,几张纸,订书钉订着。他戴着老花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专注,一行一行看过去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“坐。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张川坐下,腰背挺直。手心又开始出汗。
杨主任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鼻梁上有两个深深的印子,是老花镜压的。
“小张,”他开口,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柔和了一些,“你刚才说的,经济纠纷引发治安事件增多,这个判断我同意。”
他把提纲放在桌上。
“但你说的‘部分公司操作不规范’,‘暴力催收苗头’,具体指什么?有没有更明确的指向?比如,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月息一毛的案子,放贷的是个什么机构?”
问题直接而具体。
张川早有准备。
但依然谨慎。
“杨组长,根据目前初步调查和涉案人员口供,放贷方是一个注册为‘投资咨询部’的实体,挂在‘盛鑫商贸公司’名下。负责人是吴小波。我们正在核实其放贷资质、利率合规性以及催收手段是否涉法。”
“盛鑫商贸……”
杨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吴天豪的那个公司?”
“是的。”张川点头。
心里微震。杨主任知道吴天豪。
“吴天豪这个人,我有点印象。”杨主任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,“早些年好像有点案底,后来做生意,听说场面做得不小。跟你们分局的一些人,好像也走得近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川。
“你怀疑他的公司涉足非法放贷和暴力催收?”
“目前有线索指向他名下的这个‘投资咨询部’。”张川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但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,才能确定吴天豪本人是否知情或参与。”
杨主任看了他几秒钟。
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面,看到更深层的东西。不锐利,但很沉。
“小张,你当警察几年了?”
“四年多,杨组长。”
“四年多,治安中队长,年轻有为。”杨主任点点头,“有警惕性,能发现问题,这是好事。我们警察,就是要瞪大眼睛,看到老百姓可能看不到的风险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语气依旧平稳,却多了几分重量。
“但是,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。怎么去查实问题,怎么去解决问题,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。尤其是涉及到一些有能量、有关系的人和企业,更要注意方式方法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。
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证据链要扎实。程序要合法。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。不要打草惊蛇,也不要授人以柄。有什么困难,取证上的,协调上的,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或者遇到什么阻力,不要自己硬扛。可以向你的直接领导反映,也可以向督导组反映。组织上,会支持依法履职的同志。”
这番话,说得语重心长,又意味深长。
既肯定了张川的警惕性和工作,又明确指出了调查此类问题的复杂性和风险,更给出了“可以向组织反映”的承诺。
张川听懂了。
听懂了其中的支持和告诫。
“我明白,杨组长。一定依法依规,稳妥推进。”他郑重回答。
杨主任似乎满意了。
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那份提纲。
“好了,你去忙吧。你们昨晚抓了人,今天又开会,够累的。注意休息。”
“谢谢杨组长关心。”
张川起身,走出小接待室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隔绝了里面淡淡的茶香,和老人身上那股旧书卷般的气息。
走廊里光线明亮,空气流通。让他刚才略微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。
杨主任的态度,比他预想的要好。
至少,门没有关上。
甚至留下了一条缝。
他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。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——那些话,每一句都值得反复咀嚼。杨主任说的“阻力”,指的什么?他说的“支持依法履职的同志”,又意味着什么?
转过一个拐角。
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是陈志刚。
陈志刚显然也是刚从某个房间出来。脸色不像平时那样红润带笑,而是有些发青,嘴唇抿得很紧。他看到张川,脚步顿了一下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阴郁和烦躁。
那眼神很短,像闪电。
但张川看见了。
瞬间,那眼神就被惯常的笑容覆盖了。只是那笑容有点僵硬,像糊上去的面具,边缘翘起。
“哟,小张,汇报完了?跟杨组长谈得怎么样?”
陈志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,透着股刻意营造的热络。但声音有点飘,不稳。
“刚汇报完,杨组长问了些细节。”张川平静地回答,脚步没停。
“杨组长可是老公安,眼光毒得很。”陈志刚跟上两步,与他并肩走着。压低了些声音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小张,有些事吧,得讲究个火候。咱们基层干活不容易,但也不能太急,你说是不是?有时候,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全部,听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。别让一些……个别现象,影响了咱们对整体工作的判断。”
张川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志刚脸上挂着笑,眼神却有些闪烁。那眼神躲闪了一下,又迎上来,但底气不足。
“陈队说得对,办案子,讲证据。”张川点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,“是什么就是什么,不会多,也不会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陈队这是……也刚跟督导组谈完?”
陈志刚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。
这次僵得更明显。
随即打了个哈哈:“是啊,随便聊了聊。行了,不耽误你,你忙,你忙。”
说完,他加快脚步,朝着楼梯口走去。
背影显得有些匆忙。
甚至有点仓皇。
张川站在原地,看着陈志刚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那背影在日光灯下被拉得很长,最后缩进转角,不见了。
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电流声——滋滋滋,滋滋滋。
张川收回目光。
转身,朝着自己办公室走去。
脚步沉稳。
落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。
嗒,嗒,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