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暗访砖厂
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北郊。

目击者说车子往北开。北郊有什么?工厂、仓库、农田,还有……砖厂。北郊有好几个废弃的砖厂,因为环保政策关停,一直荒废着。那些地方人迹罕至,杂草丛生,围墙倒塌,窑洞半塌,是藏匿东西的好去处。

他发动车子。

引擎轰鸣一声,打破了停车场的寂静。挂挡,松手刹,踩油门——巡洋舰驶出分局大院,没有朝市区方向,而是拐上了通往城北的公路。

周末的街道上车流不多。巡洋舰穿过老城区,驶过正在修建的立交桥,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、破旧。那些曾经热闹的厂区宿舍,如今已经人去楼空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。

越往北走,空气里的工业气味越浓。

那是钢铁厂排放的烟尘、化工厂飘来的刺鼻气体,还有煤灰的味道。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令人窒息的味道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,透过它看出去,整个世界都像是罩着一层灰黄的滤镜。

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路边的建筑已经很少了。

大片大片的荒地,长着半人高的杂草。杂草枯黄,在风中瑟瑟发抖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远处能看到几根高耸的烟囱,但已经不再冒烟。曾经热火朝天的工厂,如今大部分已经搬迁或关停,只留下这些沉默的废墟,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荒原上。

张川放慢车速,眼睛扫视着路两边的景象。

第一个砖厂出现在路的右侧。

那是一个典型的北方砖厂——围墙用红砖砌成,但已经倒塌大半,只剩下一截截断壁残垣。缺口处能看到里面的景象:几座砖窑的轮廓,圆形的,像巨大的坟墓,静静地矗立在荒草丛中。窑顶有的已经塌陷,露出黑洞洞的豁口。

张川把车开下公路,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。他找了个隐蔽处——一块凸起的土坡后面,刚好能挡住车身。熄火,拔出钥匙,四周瞬间安静下来。

安静得让人心悸。

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,“沙沙沙沙”,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。还有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,隐约而遥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。

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铁锈,混合着石灰,还有某种腐烂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腥味。

张川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套便服。——深灰色的夹克,黑色的裤子,还有一顶普通的棒球帽。他迅速换好衣服,把警服叠好放进包里,锁好车门。

翻过倒塌的围墙。

脚踩在碎砖和杂草上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响声。那些碎砖有的很尖锐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硌脚。杂草没过了膝盖,上面沾着灰尘,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道灰白的痕迹。

砖厂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。

占地至少有十几亩,放眼望去,到处都是荒草和废墟。几座砖窑呈圆形排列,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趴在地上。窑身用红砖砌成,那些红砖因为常年风吹日晒,已经变成了暗褐色。

张川从最左边开始搜查。

第一座砖窑里堆满了垃圾——破塑料袋、废纸箱、腐烂的木板,还有一堆已经生锈的啤酒罐。他打开手电筒,光束在黑暗中扫过。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。但那些灰尘很平整,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。

第二座砖窑情况类似。第三座……

走到第四座砖窑时,张川停下了脚步。

这座砖窑半坍塌,窑顶有一半已经塌陷,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。阳光从缺口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但吸引他注意的,不是那些光。

是窑洞口的地面。

那里的杂草——有明显的被踩倒的痕迹。

张川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

倒伏的杂草断口处还很新鲜,他用手拨开干草丛,在泥土上看到了几个脚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至少有两三种不同的鞋底花纹。有的纹路深,有的浅;有的前掌重,有的后跟重。脚印很凌乱,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,或者来回走动过。

他站起身,走进窑洞。

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,他看到了烟头。

三个烟头,散落在墙角。

张川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——这是职业习惯,任何时候都带着。他戴上手套,用两根手指捡起一个烟头。过滤嘴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“红塔山”三个小字,字体已经有些模糊。烟蒂部分已经被踩扁,但烟纸还没有完全褪色,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。

他把烟头装进证物袋,继续搜寻。

在烟头旁边,有两个空酒瓶。

都是本地生产的“草原白”,65度的高度白酒,绿玻璃瓶,瓶子倒在地上,瓶口还残留着酒液干涸后的白色痕迹。张川凑近闻了闻,还能闻到淡淡的酒精味——那股刺鼻的、廉价的酒精味。

他直起身,手电筒的光束在窑洞里慢慢移动。

墙壁、地面、角落……突然,光束停住了。

停在了窑洞深处的一面砖墙下。

那里的泥土颜色不对劲。

整座窑洞的地面都是黄褐色的泥土,因为常年不见阳光,颜色比较暗沉,像旧棉袄的颜色。但那片墙下的泥土——颜色明显更深,几乎是黑褐色。

而且泥土表面很平整,像是被人刻意拍实过。但在边缘处,有几道细微的裂缝,像是下面的土没有夯实,正在慢慢沉降。

张川走过去,蹲在那片泥土前。

他用手按了按。泥土很硬,硬得像石头。但边缘处,用指甲能撬起一小块。他撬开一块,低头看断面。

表层的土是干的,是灰白色的。但往下几厘米,土的颜色变深了,变湿了。这说明——这明显是近期翻动过的痕迹。

有人把这里的土挖开过,又填了回去。

但新填的土和原来的土质不同,也没有经过足够时间的沉降和融合,所以会留下裂缝,会颜色不同。

张川的心跳加快了。

他掏出手机,打开拍照功能。对着那片泥土拍了几张照片——全景的,近景的,特写的。又从不同角度拍了窑洞的全景,拍了那些烟头酒瓶的位置,拍了脚印的痕迹。

没有工具,无法挖掘。

他用目光测量了一下距离——从窑洞口往里走大约十五步,左手边第三面砖墙下。他走到墙边,用指甲在砖缝里划了一道浅浅的记号。那道记号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但他知道,那就是坐标。

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
就在转身的瞬间——

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。

声音很闷。

像旧车的发动机,突突突的,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。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沉重。

张川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他立刻关掉手电筒。光束熄灭的瞬间,眼前一片黑暗,只有窑顶豁口处透进来的几缕光。他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在窑洞墙壁上,一动不动。

引擎声越来越近,最后在砖厂附近停了下来。

车门打开的声音——吱呀一声,很刺耳。接着是关车门的声音,两声。砰,砰。两个人。

张川悄悄挪到窑洞口,从坍塌的缝隙往外看。

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砖厂外的土路上。车子没有牌照,前后都没有。车身很脏,沾满了泥点和灰尘,但隐约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。车身上有字,但被泥污遮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具体内容。

车上下来两个人。

都是男人,三十多岁的样子。一个穿着蓝色的工装服,个子较高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青色的头皮。另一个穿着黑色的夹克,身材稍胖,走路时有点外八字,肚子微微挺着。

两人下车后,没有立刻行动。

他们站在车边,警惕地朝砖厂里张望。那目光像扫描仪一样,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近处扫到远处。高个子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空气中慢慢升腾。胖男人则双手插在口袋里,脖子缩了缩,像是觉得冷。

他们张望了一会儿,似乎没有发现异常。

高个子男人扔掉烟头,用脚踩灭,那动作干脆利落。然后他朝砖厂里指了指——手指的方向,正是张川所在的窑洞。

他们朝这边走来。

张川立刻后退。

他的目光在窑洞里快速扫过——没有后门,没有其他出口,唯一的出路就是那个半坍塌的洞口。如果现在冲出去,肯定会和那两人撞个正着。

他的视线落在窑洞深处的一堆废砖上。

那是窑顶坍塌时掉下来的砖块,堆成了一个小山包,大约有半人高。砖块杂乱地堆在一起,有整块的,有半块的,还有碎成渣的。砖堆后面有一道缝隙,刚好能藏一个人——

张川几乎没有犹豫。

他猫着腰,以最快的速度跑到砖堆后面。脚下踢到一块碎砖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,他立刻停住,屏住呼吸。远处,脚步声还在继续,似乎没有察觉。他继续移动,挤进那道缝隙里。

砖块硌着后背,尖锐的棱角刺进肉里。灰尘扑进鼻腔,那股土腥味呛得他想咳嗽,但他死死咬住嘴唇,用舌尖抵住上颚,把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踩在碎砖上的“嘎吱”声,荒草被拨开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。

“妈的,这鬼地方。”是那个胖男人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声音里透着不耐烦。

“少废话,赶紧看看。”高个子男人的声音更沉一些,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。

脚步声停在了窑洞口。

张川屏住呼吸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咚,像擂鼓一样响。那声音太大,太响,他害怕那两人会听到。

从砖缝里往外看,他能看到两人的腿——蓝色的工装裤和黑色的裤脚,就站在离他藏身处不到十米的地方。裤腿上沾着泥点,鞋子上也糊着泥巴。

“上次埋的时候,你没留记号?”胖男人问。

“留了,就那面墙下。”高个子男人说,“过去看看。”

张川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
那面墙下——就是他刚才发现泥土异常的那面墙!他们说的“埋”,埋的是什么?王老三?还是其他什么东西?

两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朝窑洞深处走去。

张川从砖缝里死死盯着他们。他们从他藏身的砖堆旁边经过,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三米。他能看到高个子男人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;能看到胖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钢管,钢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他们走到那面墙下,停下。

“就这儿。”高个子男人说。

一阵沉默。

接着是脚踩泥土的声音——咚咚,咚咚,像是有人在用脚试探。那声音很闷,很沉,一下一下地敲在张川心上。

“土没动过。”胖男人说,“应该没事。”

“再看看周围。”高个子男人说。

脚步声在窑洞里来回走动。

张川能听到他们踢开酒瓶的声音——哐当,哐当。能听到踩碎枯枝的声音——咔嚓,咔嚓。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他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能感觉到砖块的棱角硌得生疼,能感觉到灰尘呛得喉咙发痒。

他死死咬住嘴唇,一动不动。

嘴唇被咬破了,嘴里有一股咸腥的血味。

“行了,没事。”高个子男人终于说,“走吧。”

脚步声朝窑洞口移动。

张川稍稍松了口气,但身体依然紧绷得像拉满的弓。他听到两人走出窑洞,脚步声渐行渐远——嘎吱,嘎吱,越来越轻。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音,引擎发动的声音。

面包车驶离了。

突突突的引擎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远处。

但他没有立刻出来。

他蹲在砖堆后面,一动不动,又等了足足五分钟。

五分钟,像五个小时那么长。

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处,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吹荒草的声音——沙沙沙沙,直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,他才缓缓站起身。

腿已经麻了。

他扶着砖堆,慢慢活动了一下。脚底像有无数根针在扎,又麻又痛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挪出砖堆,走到窑洞口。

阳光刺眼。

他眯起眼睛,看向砖厂外的那条土路。

路面干燥,只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印。那印痕很深,在松软的泥土上格外清晰,像两道深深的伤口。

张川走到路边,看着车辙印延伸的方向——通往更北边的荒野,通往更荒凉的地方,通往未知的黑暗。

他掏出手机,对着车辙印拍了几张照片。又回头,拍了一张砖厂的全景。照片里,那些砖窑静静地矗立着,沉默着,像什么都知道,但什么都不说。

然后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车旁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
发动引擎时,他的手有些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他见过太多死人,经历过太多危险,前世二十多年刑警生涯,什么场面没见过?什么恶人没打过交道?

他的手抖,是因为愤怒。

愤怒如岩浆在胸腔里翻腾。

“盛鑫”的人来了。他们来检查“埋”的东西。那面墙下的泥土里,一定藏着什么——可能是王老三的尸体,可能是凶器,可能是其他证据。

而陈志刚,那个在分局里和他称兄道弟的人,那个口口声声说“顾全大局”的人,他知道这一切吗?

还是说,他根本就是其中的一环?

张川握紧方向盘。

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深深的印痕。

巡洋舰驶上公路,朝市区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,那座废弃的砖厂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。

尘土像一堵墙,遮住了视线。

但张川知道,他还会回来的。

带着工具,带着人,带着法律和正义,把那里挖开,把真相挖出来。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。那路面在灯光下显得灰白,笔直地向前延伸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。

张川打开收音机。

里面正在播放晚间新闻。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国内外的要闻,声音平稳,不带任何感情。什么领导人出访,什么经济会议,什么体育赛事——那些遥远的、与他无关的事情,像另一个世界的消息。

但他脑子里回荡的,是窑洞里那两个男人的对话。

“上次埋的时候,你没留记号?”

“留了,就那面墙下。”

埋的是什么?

他想起王老三那张脸——猥琐的,谄媚的,却又带着一点底层人特有的狡黠。那个老赌棍,那个社会边缘人,那个活着没人关心、死了也没人知道的人。

车子驶进市区,街道两旁的灯光越来越亮。霓虹灯在闪烁,店铺门口挂着圣诞节的装饰,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,手里提着大包小包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热闹,那么充满生活的气息。

但张川知道,在那座废弃的砖厂里,在那面墙下的泥土里,可能埋着一个秘密。

一个关于死亡的秘密。

一个关于真相的秘密。

一个关于正义的秘密。

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一些。巡洋舰加速,穿过夜色,朝着分局的方向疾驰。
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王老三,如果你还活着,一定要撑住。

如果你已经死了……

那我一定会让害你的人,付出代价
sitemap